隨寫・我的朋友S 之二 綠卡樂透

New York, United State

(承上 隨寫・我的朋友S 之一 遇見她那天

 

 

三年後,紐約喧鬧的大街上,S家的車按著喇叭。
一早,她父親開了四小時的車,從華盛頓風塵僕僕出發送她到紐約,為了讓我倆見上一面。

 

那個週末我們沒有跑太遠,借宿在她的紐約朋友家中,我們吃了飯、我們散了步、我們在中央公園發現浣熊 (raccoon, ⇥ 美國・紐約・佛系旅行中)。
最重要的,我們說了話、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走過的路、遇見的人、我的家族、她的生命。

 

當話題挖進心裡,不免牽扯一些沈重一些傷感。
在世上活了幾個十年之後,誰的心上不帶點傷?
然而,爬梳著S的生命,卻還是不免令我心疼。
身為移民的文化衝擊、緬甸的經驗咬進心裡,幾十年後仍然束縛她和她的族人、她無法掙脫的矛盾與自我審察⋯

 

不多說了,開始吧。

 

 

.綠卡樂透.

 

那年,S家終於抽中綠卡樂透(Diversity Visa Program, 抽籤移民簽證), 爸爸一個人包袱款款就先到了美國。
這段時間裡,每次每次萬般難得的越洋電話,爸爸總是編織一個發著光的美國夢,S也深深相信著。
在緬甸她活得像個公主,家裡有房有店有員工,不愁吃、不愁喝、衣服不穿第二次。
她怎麼會去懷疑,這樣的生活在美國不會繼續。
怎麼可能。

 

一年後,九歲,生命轉彎那一年。
媽媽變賣所有家產,所有,總算勉勉強強湊到單程機票帶著孩子們去美國。
新家的門一打開,她就哭著要回緬甸。
家徒四壁啊,什麼都沒有,空的!和說好的都不一樣!
但在緬甸的一切都賣了,她們從來沒有退路。

 

 

「That was awful. 那段時間太可怕了。」 她說。

 

到了學校,老師們說著英文想瞭解她的程度。
剛到美國她怎麼聽得懂呢?九歲?
更不說緬甸的教育在軍政府的摧殘下成了個笑話。
於是、於是,她從街坊鄰居都照顧的公主摔成了什麼都不懂的stupid girl.

 

冬天來了,雪落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雪啊,這樣的回憶若能停格成一首詩,會有多美。
但人生啊,在多意外的地方受到打擊,都不意外。
南國來的孩子沒見過雪、自然不曉得雪衣雪褲為何物。
該怎麼上學呢?穿毛衣再套雨衣吧!保暖又防水!
這樣的裝扮到了學校,不管怎麼被笑,似乎都不意外。
我並不清楚,二十年前的美國社會風氣如何?但應該不如今日尊重多元。
何況,她們還是附近唯一一戶新住民家庭。

 

回了家,日子也不好過。
說過日子,不如說是讓日子過去。
緬甸與美國的經濟落差是客觀而顯見的,帶來的積蓄很快就見底了。
為了能支撐在美國的開支,爸爸媽媽總是有個人不在家、一定有個人在工作,日日夜夜。
沒有娛樂、沒有旅遊、衣服只能買二手,家裡充斥不滿與爭執。
曾經,在緬甸她爸媽唯一的工作就是收錢數錢、所有的衣服她從來不穿第二次。

 

在任何層面上,美國生活都和過去落差都太大,物質上、精神上、文化上。
多少次她哭著質問父母為什麼帶她來美國?夠了夠了她要回緬甸。
即使退路從來不存在。

 

 

『現在呢?妳怎麼看待來美國這件事?』我問。

 

她的思緒飄回十六歲那年,移民後第一次回緬甸。
出發前她好興奮好興奮,熟悉的家鄉、好久不見的朋友。
當她走進村莊,那個金三角附近的小小農村,見到了分隔已久的朋友。
她懂了為什麼爸媽犧牲一切也要把孩子帶到美國,或說,離開緬甸。
在那裡,未來是沒有未來的。

 

兩年後,十八歲,她第二次回到家鄉。
小時候的玩伴都結了婚生了孩子,全部。

 

全部?! Σ(゚д゚lll)  ←我聽完的反應

 

「Peri, 妳想想,那是個金三角附近的小小農村,長大了除了結婚生子有什麼事做呢?
 不是不想做別的事, 是沒有別的事好做。
 沒有選項。」

 

 

(接續 隨寫・我的朋友S 之三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